修史直言
北魏的大臣崔浩雖說是個漢人,可是他挺受朝廷的重用。崖浩又是北方士族的頭兒,所以總想著怎么壯大士族地主的勢力,喜歡重用士族出身的人。這一來,他跟鮮卑的貴族就有了矛盾了。
那時候,北魏建國好多年了,還沒有一部歷史書。魏太武帝就找了一些文人編寫魏國的歷史,無非是想給他的祖宗歌功頌德。他叫崔浩主持編這部書。崔浩想的跟魏太武帝可不一樣。他主張歷史書要真實可靠,不論是誰,辦了好事要寫,辦了壞事也照實地寫進去。經(jīng)過幾年的工夫,他們寫成了《魏書》一共三十卷[不是現(xiàn)在二十四史的《魏書》]。崔浩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覺得很滿意。他和參加編寫的幾個人一商量,覺得應該把它拿出去給大伙兒看看,就請了石匠來,把《魏書》原原本本地刻在石碑上。刻好了,他們又叫人把石碑放在大路旁邊。這一來,來來往往的人都看到了。
萬沒想到這回闖了個大禍。鮮卑人的貴族、王公們看見書里把他們的祖上辦的那些壞事、丑事都寫進去了,氣得發(fā)了瘋,一個接一個地到太武帝那兒去告伏,請求辦崔浩的死罪。太武帝細一打聽,真是這么回事,也氣得七竅生煙,下令把石碑毀了,把崔浩幾個人逮起來,嚴加審問。
太子拓拔晃聽了這事,嚇了一大跳。他不為別的,就是替高允擔心。高允是太子的老師,教他念過書,也是和崔浩一起編史書的人。他要是讓這件事牽連進去,準活不了。太子想救高允,就趕緊派人把高允叫來,對他說:“皇上正為崔浩寫史書的事生氣吶!我怕你也給辦了罪,所以叫你來。你今兒個就住在我這兒好了,沒有人敢上我這兒來抓人。明天,我親自帶你去見父皇。父皇問你什么,你按我說的回答,就能保住性命了。”
第二天,太子帶高允去朝見太武帝。他先進去對太武帝說:“高允這個人辦事從來膽子小,不敢亂來。他的地位又低,不能跟崔浩相比。雖說他參加了編史,可實際上沒寫多少。您就饒了他吧!”太武帝讓人把高允叫進來,問他:“史書都是崔浩寫的嗎?”太子一聽,馬上對高允一努嘴,又點點頭。不料高允老老實實地說:“書里的《先帝記》和《今記》都是我和崔浩一塊兒寫的。不過他別的事情多,只是最后才總地看看改改罷了,所以我比崔浩寫得多。”太武帝瞪起眼睛來對太子說:“聽見了嗎?他自己都承認比崔浩寫得多了,罪比崔浩還大。我怎么能饒他!”太子嚇得打著哆嗦說:“父皇這么威嚴,高允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場面,所以嚇得他連話也說不準了。我剛才還問過他,他就說都是崔浩寫的。”太武帝轉過臉又問高允:“太子說得對嗎?”高允大聲說:“臣下不敢說假活。太子因為臣教過他念書,想救臣不死,才這么說。其實他剛才并沒問過臣。”
太子聽了連連跺腳,急得要死,也氣得要死。太武帝倒愣了:怎么這個人自個兒給自個兒身上加罪吶?真夠怪的。他對太子說:“這個人真耿直啊!他到死也不改口。一般人做不到的事,他就能做到,很難得。這么著,我就饒了他。不過,把崔浩他們定罪處死的那件詔書,可得要讓他來寫才行!”
高允回去以后,怎么他也不寫這件詔書。太武帝催了一次又一次,逼得高允急了,他對派來的人說:“請讓我再見皇上一面,然后再寫。”太武帝答應了,高允就進了宮。
高允對太武帝說:“崔浩有沒有別的罪,我不知道。單就編史書這一條,我認為夠不上判死罪。”太武帝這回可真快把肺氣炸了,二話沒說,就叫武士們把高允綁起來。幸虧太子在旁邊好說歹說,央告了半天,太武帝才消了氣,把高允又放了,還說:“要不是這個人,我非殺他幾千人不可!”就這么著,他還是下令把崔浩的全家連同幾家親戚的全家滅了門。對其他的人,他還算是寬大,只殺了本人,沒給滅門。
太子嚇出了一身冷汗,把高允帶到自己的住處,責備說:“你這個人太笨了!我讓你按我說的回答,你偏不!偏要去找死,惹得父皇生氣,真讓我害怕呀!”高允鄭重地說:“歷代的史書,都要把帝王的言行一五一十地記下來,好給子孫后代留個借鑒,讓后代帝王做事小心點兒,免得讓他以后的人批評。所以要寫就得實實在在地寫,不能有半點兒隱瞞。這些都是當史官的責任。崔浩的史書,雖說有的地方說得有點兒過火,可總的說,寫得沒有錯兒!我和他們一起修史,要死就該同死。您把我這么救下來,本來不是我的心愿吶!”太子聽了很感動,也沒再說什么。打這兒以后,高允的不說假話,就出了名了。
公元452年,北魏太武帝死了。他的孫子拓拔浚即位,是魏文成帝。文成帝很尊重高允。高允也不客氣,碰上什么看著不對的事,就直截了當?shù)嘏u文成帝。文成帝總是挺客氣地一直聽他說完,有的時候,還索性把高允留在宮里,單獨和他說話,一說就是一整天。有一回,文成帝對大臣們說:“高允這樣的人才算是忠臣。我有了錯兒,他就當面直說;有的話,讓我聽了受不了,他也不回避??墒悄銈冇行┤嗽谖易笥疫@么些年,沒說過一句直話,只想討我的喜歡,以后好升官。跟人家高允比比,你們就不臉紅嗎?”司徒陸麗說:“陛下這么敬重高允,可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形。他當了這么多年官,家里人連一件綢子衣服都沒有。一家大小都穿的是布衣服,日子挺不好過。”文成帝驚奇地說:“真的嗎?你們怎么不早說。我要親自去看看。”說完,他就起身到了高允家里。
原來高允真地只住著幾間草房。被子都是麻布做的。家里人穿的是舊絲綿袍子[那時候,到了冬天,老百姓就用麻布裹上稻草過冬,做官的穿的是絲綿袍],廚房里只有一點兒鹽和菜。文成帝看了里屋又看外屋,末了兒嘆著氣說:“古人說清貧、清貧,還沒見過高允這么清貧的。”高允活到了九十八歲,在北魏五個皇帝手下做官,一直挺受重用。那時候老百姓生活很苦,而地主、貴族都挺富裕。高允當了這么多年的官,能一直說直話,過日子又這么不講究,也就很不容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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